■ 吴明

都司湖的水杉红了，寒风吹皱倒影，毗邻湖畔的琴房，飘出《我的祖国》的旋律。王克显独步在校园里，远处篮球场上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仿若瞬间回溯到往昔时光。冯家慧于此执教60年，与师生们共度无数难忘瞬间，诸多回忆都随着这熟悉的景致涌上心头。

王克显与冯家慧携手相伴一甲子，他最是了解妻子。“她的一生都在歌唱，兢兢业业从事教育工作”，他哽咽地说：“几十年她牵挂学生成长，倾注心血浇灌每一颗怀揣音乐梦想的种子”。念及往昔点滴，如今天人永隔，曲终人去的怅然之感涌上心头，泪水悄然沾湿衣襟。

2024年12月10日是冯家慧83岁生辰，学生故友纷纷赶来，一如过去许多年，没人愿意缺席这场特殊的相聚。孙晓春指尖轻动，率先弹出那串熟悉到骨子里的旋律；冯冰、马征亮嗓，唱起恩师最拿手的《都有一颗红亮的心》，嗓音里满是深情与怀念；胡眺、李媛、廖薇也紧紧跟上。他们巧用灵动音符，串联起民歌传承的脉络；以悠扬鸣唱，书写饱含回忆的动人诗篇；用娇艳鲜花，盛放着众人无尽的思念；再借一曲哀婉的《送别》，敲响心底祭奠恩师的悠悠钟响。众人围聚于此，以独属于他们师生间的方式，缅怀亲爱的冯家慧教授，祈愿她在另一个世界里，依旧与音乐相伴，喜乐安康。

1941年冯家慧出生在汉口大舞台附近的一户寻常人家。街头巷尾的锣鼓点子成了她最初的音乐启蒙。怀揣热爱进入湖北艺术学院开启专业音乐学习，样板戏的演出积累了表演经验，武汉音乐学院执教60年，桃李芬芳。始于热爱，一生坚持，冯家慧作为共产党员、教授、歌唱家，为民歌传承倾囊相授，是她始终不变的人生主题，培养的一批批学生，有的成为了歌唱演员，有的成为了教师。

半为歌者半为师

1957年，冯家慧初中毕业进入武汉艺术师范学院，1958年改组合并为湖北艺术学院，1959年，下放至襄阳，参与汉丹铁路、丹江水库建设，亲身感受劳动人民建设新中国的干劲，倍受鼓舞。在教授田寿龄的带领下，冯家慧和同学们一起学山歌、唱山歌，在建设工地现场演出。在“提倡音乐走民族民间道路”的年代，频繁的采风学习，搜集了大量民间民族音乐，受益终身。1960年，冯家慧进入大学，学习声乐，师从谭素容、钟碧如、叶素等人。当年“民族化”盛极一时，戏曲名家和民间艺人被请进学院一对一教学，有单弦音韵大鼓荣绍昌，还有京剧、汉剧、楚剧、豫剧、湖北大鼓、湖北小曲等戏剧、戏曲演员，以及山歌、民歌演唱者。学生时代，最令她骄傲的就是成为《我的祖国》的领唱。23岁，她加入中国共产党。60年代终末期到70年代，冯家慧成为湖北艺术学院排演的样板戏《红灯记》中李铁梅的扮演者，忙碌于排练和演出。1979年，冯家慧获得了前往中央乐团进修学习的机会，80年代初期，获得多名国家级民歌演唱家的指导和培训，演唱技艺和教学水平都有了质的飞跃。1995年举办了《春蚕之声》师生独唱音乐会、1997年举办了《秋之恋歌》个人独唱音乐会、2002年举办了《心曲》《报答》两场个人独唱音乐会、2013年举办了《慧韵心声》个人独唱音乐会，她用精湛技艺和深情演绎，为自己的艺术生涯镌刻闪耀坐标。

“我是冯老师早年的学生，后来成了冯老师的同事，刚接手冯老师生前的最后一位民歌硕士研究生。”武汉音乐学院硕士生导师冯冰回忆起35年前初见冯家慧的场景宛若昨日。

当年，颇具天赋的冯冰以优异的专业成绩入学，正值春风得意马蹄疾之时，高密度的排练和演出，导致声带炎症而阶段性失声，万念俱灰准备退学转行之际，冯家慧的出现，让她得以在民族声乐之路上继续前行。

“那年我19岁，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找到了冯家慧老师”冯冰说，她顶住压力，无私地接纳了我，同吃同住同进出，每天挤出时间来一对一教学，像闺蜜一样聊心事，也会联系熟识的医生治疗，按照医嘱准备膳食，是老师、是长辈、是朋友，传道授业解惑一等一，更是掏心掏肺地为学生好。

1992年，冯冰获文化部主办的“中国民族声乐比赛”第八名，32年过去了，这仍是武汉音乐学院民族声乐类个人演唱取得的最好成绩之一。如今已执教25年的冯冰，不仅传承着民族声乐艺术，更继承了冯家慧因材施教的智慧和乐教爱生的品德，在冯家慧仙游后，按学院安排，接手了冯家慧的最后一位硕士研究生宋金虎。

“两位冯教授都是我的恩师，去年11月冯家慧教授最后一次给我上课的时候身体已经很虚弱了，但仍坚持把课上完，也正是那节课让我茅塞顿开，领悟了高音技巧。”宋金虎说，他已经能熟练掌握高音演唱技巧，不久后，他即将毕业，求学期间的经历，将成为他一生宝贵的精神财富，他也将像老师们一样，把民族声乐传承下去。

启智润心、求是创新

“我去深圳工作时，姚贝娜在武汉音乐学院附中上学，她从通俗唱法转民族声乐，我就把她拜托给了冯老师。”作曲家、音乐教育家姚峰回忆，音乐确实需要天赋，比如绝对音感，贝娜的天赋确实好，但也得益于有符合她成长的引导和训练，冯老师在贝娜歌唱成长的关键时期，给予了个性化教学，事半功倍的成效显而易见。

“我上大一的时候，冯老师就是系里的老师。后来我毕业留校任教，有幸成为她的同事。那些年，她是系里的总支书记，我是副主任，在专业上我们共同研讨的很多，是关系要好的同事。她待学生从来都视如己出，是负责任的好老师，对同事也很热情，生活中是我的好大姐。”姚峰回忆，冯家慧老师的音乐天赋很好，乐感好、嗓子好、情感到位，唱《我的祖国》那种真挚情感演绎得细腻动人，唱《龙船调》将土家风情的俏皮和泼辣演绎得淋漓尽致。教学也很有方法，认真对待每一位学生，她的教学笔记叠放起来有足1米高，清晰地记录着每位学生每次课的问题、解决方案、进步和缺点。她家的琴房总是坐满了学生，每一堂课都可以是公开课，有时下课晚了，学生就住在家里，她总想多挤出点时间，能轮流给每一位学生“开小灶”。

在育人这件事上，冯家慧真正践行了有教无类。面对姚贝娜这位通俗唱法已然娴熟却要转型民族声乐的学生，冯家慧倾囊相授，巧妙引导；碰上专业跌入低谷、迷茫无措的冯冰，她耐心陪伴、悉心提点；即便到了古稀之年，冯家慧探索民族声乐教学创新的脚步也未曾停歇，碰上美声专业转民族声乐的高琦，她欣然接纳，全力培养，师道尊严、薪火传承。

躬耕笃行、以歌弘道

“我追求的是自然歌唱，民歌植根于华夏文明，是人们对大自然的赞美、对生活的感怀，有浓郁的地方特色和时代烙印。民歌演唱和教学的最好状态就是自然歌唱。”这是冯家慧躬耕笃行的理念。

“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自然歌唱也是同样的道理。”武汉音乐学院教授孙晓晖感慨，冯家慧老师一生都在努力推动“自然歌唱”，自己揣摩、教授学生、撰写论文，82岁时还在向自己的老师钟碧如求教。

1981和1983年，冯家慧在北京听意大利专家吉诺·贝基教授的讲学。吉诺·贝基教授的讲学让她理解了自然歌唱，歌唱时的微笑、语言 、呼吸、后咽应如何整体配合。回到武汉音乐学院之后，在声乐系分享心得体会，受到蒋箴予教授的认可。1986年，冯家慧在北京听到了帕瓦诺蒂的现场音乐会，更深刻理解了自然歌唱。

在之后的教学中，冯家慧追求“微笑、咬字、自然、流动、敢用嗓子”，建立在自然、松弛、兴奋状态下的微调。调整的过程在任何时候都不应打破自身声音的整体平衡。能够更全面的讲解并逐一示范“竖、通、松、打开、吸着唱”的要求，为学生们经常出现的“打乱了原有肌肉群的工作状态，越是想努力纠正，越是难以获得理想的歌唱状态”的问题，找到了精准的解决方案。比如在气息方面教学，强调歌唱用的是胸、腹联合式。也有少数歌曲需要运用腹式呼吸或胸式呼吸，吸气自然放松、下沉。用半打哈欠的吸气状态“吸、憋、吐、叹、保”。吸，就是吸气后，喉头松开，舌根下降，小舌兴奋上抬，喉道松开。憋，就是憋住此状和下沉横膈膜的呼吸（腰围扩展）声带在喉内咬字挡气。吐，是指吐气出声。叹，指叹气向下向前。保，指的是尾音保持在腰围扩展状，换气就在腰围处，喉头内呼吸像“狗喘气”状，双肩上胸扩展。

几十年的教学实践，总结提炼到理论层面，冯家慧撰写了针对民族声乐教学与演唱的学术论文《歌唱的自然美—谈鄂西高腔山歌演唱技法在声乐教学中的运用》《云南彝族著名歌手白秀珍演唱技法的学习应用》《以情代声——歌唱训练五字法：情、形、字、气、声》《以自然唱法为元素训练真、假声结合》《民族唱法漫谈》等。冯家慧主持和参与文化部科研课题《湖北鄂西高腔山歌演唱技法在歌唱中的应用》、省级科研课题《附中声乐教学研究》及一批院级科研课题。2002年冯家慧荣获文化部第四届“区永熙优秀音乐教育奖”。

古人说：“文者，贯道之器也。”广大文艺工作者要深刻把握民族复兴的时代主题，把人生追求、艺术生命同国家前途、民族命运、人民愿望紧密结合起来，以文弘业、以文培元，以文立心、以文铸魂，把文艺创造写到民族复兴的历史上、写在人民奋斗的征程中。

“恩师毕生所念就是以歌弘道，传承民族声乐演唱技法并竭尽所能发扬光大。”武汉音乐学院教师冯冰说，从19岁跟冯家慧老师学习到跟她同事30年来，印象中的她，是有民歌理想的人，她认为民族声乐的根、魂应该在中国古典戏曲、古代诗词歌曲和母语上。中国古代诗词都是可以吟诵、吟唱的，它有自己的一套语言、情绪表达逻辑，是生命力强大的的文化遗产。民族声乐用母语歌唱是基础，普通话和各民族地方语言都要学习研究，普通话要标准，地方民歌、改编民歌要尽量用地方语言、语调来表达。冯冰说，几十年来，她和冯老师都专注于古诗词歌曲的研究，开课程、做课题、编教材、出专辑、建设教学梯队等。她的师妹马征则侧重于中国古典戏曲方面的内容。

马征回忆起刚接手戏曲身段课程时，压力如山，冯老师就在身旁一直鼓励她。彼时相关教学参考近乎空白，湖北地域辽阔，各地语言、音乐文化天差地别，花鼓戏、黄梅戏、湖北大鼓等民间曲艺异彩纷呈却也教学难度极大。马征说，在探索初期，可借鉴的经验少，她就摸着石头过河，边学边教，努力减缓民族声乐西化趋势，让曲艺、戏曲、民间小调后继有人，培养出能唱能演、兼具地方风格与个人特色、传承民族文化的民族声乐演员。

“小时候，我以为你很美丽，领着一群小鸟飞来飞去，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才知道那个讲台，举起的是别人，奉献的是自己。”今天是冯家慧走后的第一个生日，石门峰纪念公园霢霢雰雰，冯冰、马征、胡眺、廖薇、曾晶、高琦、李媛等人围聚在石碑前，缓缓唱起《长大后我就成了你》。

民歌深植于中华民族的心灵深处,枝叶在求是创新中生长。冯家慧演唱民歌、教授民歌、传承民歌，穿梭于古典与现代的时空隧道寻觅共鸣与和谐，在承前启后与革故鼎新之间把握平衡与尺度，是优秀共产党员、文艺工作者、教育工作者，传道授业解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代代相传，民歌声声，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