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光谷意大利风情街负一楼的“VOX Livehouse”(VOX音乐展演空间,以下简称“VOX”)里,有一面钉满木牌的墙。近5000块木牌,每一块代表一支曾在这里演出的乐队。演出散场后,常有乐迷驻足寻找熟悉的名字。但创始人朱宁知道,这5000个名字里,很多已经随风消散了。

VOX Livehouse里的乐队木牌墙。
“乐队会老去,音乐人会转行,一座城市的原创声音不能消失。”51岁的朱宁手上有12张名为《武汉之声》的音乐合辑。他连着13年为武汉本土乐队免费录音做实体唱片。专辑为公益性质,不卖钱。
如今,第13张专辑的筹备工作又开始了。
一个鼓手的漫长扎根
这个举动,要从20世纪90年代说起。
朱宁原本在四川攀枝花一家工厂当工人。辞职后,他带着一套架子鼓来到武汉。这座城市随处可见的大学生,让他真切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年轻力量。他聆听年轻人的声音,觉得武汉充满活力,拥有适合独立音乐生长的土壤。

打鼓时的朱宁。
然而,“现实的骨感”很快显现:20世纪90年代末,北京有了迷笛(即“迷笛音乐节”(Midi Festival),是由中国地下摇滚乐队的发源地——北京迷笛演出有限公司创办的国内第一个原创音乐节),随后一些一线城市也陆续建起自己的音乐阵地,而武汉却深陷“有音乐人、有听众,无平台、无产业”的困局。无数好乐队因为没有录音棚和发行渠道,演完一场就散了。
目睹这一切,朱宁暗下决心:只要有能力,绝不能让武汉的原创声音无声无息地消失。
于是,朱宁开始了漫长的拓荒。初到武汉时,他连固定住所都没有,全靠教打鼓和些许接济度日。到了2000年前后,他开始主动联系外地乐队来汉巡演,甚至把七成收入分给对方。2001年,他将这些演出定名为拉丁语“VOX”——华中地区第一个Livehouse品牌就此诞生。
可惜初代VOX因入不敷出遗憾关门。低谷时期,朱宁没有离开。借着和乐队去欧洲巡演的机会,他近距离考察了十几座Livehouse的运营模式。这趟取经让他更加笃定:武汉必须有一个长期稳定的展演音乐的空间。2005年,VOX在光谷鲁磨路重新开张。从台前退到幕后,朱宁从一个纯粹的鼓手彻底转型为运营者,终于在这座城市扎下了根。
从这根系中长出的,不仅有场地,还有排练室和录音棚……
“武汉乐队在这里可以录制原创专辑,一切顺理成章。”
自掏腰包“打捞”城市声音
“武汉曾经出现过太多好的乐队,到现在都没留下一点记录。”朱宁说。为了弥补这个空白,他在VOX内部启动了一项计划:每年夏天,集结武汉本地的新生音乐人,免费录音、免费制作实体唱片——在这个讲究流量变现的时代,这完全是“反逻辑”的操作。

VOX Livehouse演出现场。
没有条码,不做市场发行,也不卖钱,而《武汉之声》第一辑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诞生了。朱宁定下的唯一标准是:不限风格,全凭现场演出的热情与执着。最终,他意外集结了十支活跃在武汉的乐队:The One、757、空中乐园、花虫、Chinese Football、杀车皮、Mean Street、起凡Extr-O、消逝的河流、管制。每支乐队录两首歌,凑了20首作品。
然而,仅过了一年,当第二辑筹备时,团队愕然发现:第一辑收录的十支乐队,竟然有一半已经解散了。
乐队像流星,《武汉之声》成了抓住它们的相机。年轻乐队一批接一批地冒出头来,又随时可能隐没,但他们唱过的青春,已被这些免费的CD永久定格。那里面藏着武汉盛夏闷热的晚风、街头巷尾的烟火气以及这座城市骨子里不熄的热血。
“身边的朋友都说我傻,放着好好的演出不做,去搞这个。”朱宁说,“我们有录音制作的条件,每年花点时间为武汉留下点什么,这账不能只算钱。”
2014年,《武汉之声》第二张合辑上线,评论区里涌来不少感言:“这专辑不是一般的酷,都是内地音乐的新血液”“第一次突然如此羡慕武汉”……这些年来,不少当年录过音、如今早已不再做乐队的人翻看留言,会忍不住给朱宁发去信息。
“没想到还有人记得我们。”
“不能只做别人的中转站”
其实朱宁大可不必这么累。
作为华中独立音乐的核心地标,VOX累计接待过近5000支海内外乐队。在当下网红Livehouse遍地开花、靠场租和票房就能活得不错的时代,朱宁却选了一条与众不同的路。他跳出“单一场馆”的局限,用VOX赚来的利润,拉出一条从音乐教育、排练录音到制作发行、艺人经纪的生态链,反哺本土乐队成长。如今已走向全国的Chinese Football等乐队,正是这条链上结出的果实。

VOX创始人朱宁。
“没有遍布全国的Livehouse网络,中国独立音乐近二十年不可能快速发展。场地托举内容,这是底层逻辑。”朱宁对行业看得很透,但他更清楚,武汉不能只有“过路”的巡演,不能只做别人的中转站。
今年3月,武汉出台了专项政策扶持音乐产业,目标是“音乐之都”。在朱宁看来,政策和资本能快速建起大剧院和音乐节,但本土原创内容的供给、音乐人孵化的链条,是急不来的慢功夫。为此,他今年下半年还计划与国产吉他品牌法丽达举办武汉大学生乐队比赛,去托举更年轻的血液。
30年过去,朱宁的头发有些花白了,但他敲击鼓棒的节奏依然沉稳。
在VOX的演出现场,每当年轻乐队拨响第一个和弦,台下的汗水与尖叫冲向穹顶时,朱宁通常站在灯光照不到的控制台边。他在听。他要把这些声音,牢牢刻进这座城市的年轮里。
“只要还有热爱音乐的年轻人,只要武汉还需要原创声音,我就一直在。”
(本文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长江日报记者吴曈)
【编辑:丁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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