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日报大武汉客户端11月20日讯  日前，华中科技大学附属同济医院器官移植研究所陈刚教授团队宣布，经过基因编辑的猪肾脏在猕猴体内功能良好，存活时间突破一年，达到国际先进水平。这是中国异种移植领域的重大进展，也使中国成为除美国之外首个实现异种移植灵长类动物存活达一年的国家，为中国启动相关临床研究提供了坚实的科学基础。

陈刚团队是如何穿越重重迷雾，实现这一历史性突破的？这颗在猕猴体内正常工作了一年的猪肾，距离真正应用于人类患者，还有多远的征程？

同济医院器官移植研究所陈刚教授团队和接受异种移植的猕猴。

同济是中国最早开展异种移植动物实验的医院

异种移植并非新概念。早期欧美国家尝试使用猩猩或狒狒器官，但因排斥反应等问题均告失败。相比之下，猪的器官大小、解剖结构与人类相近，使用伦理争议较小，且易于基因编辑和大规模繁育，成为更理想的供体来源。然而，免疫排斥反应和跨物种感染仍是最大风险。

“每一次看到终末期肾病患者在漫长的等待中失去希望，我们都感到肩头沉甸甸的责任。”1999年，当时还在读博士的陈刚跟随导师陈实教授依托国家863课题支持，开展了当时中国最早的异种移植动物实验。回忆起二十年前，团队投身异种移植领域的初衷，陈刚语气中依然带着一份沉重。

他们完成了20例转人基因猪心脏移植和25例肾脏移植到猕猴体内的动物实验，最长存活13天，达到了国际先进水平，并建立了猪到猕猴腹腔内异位心脏和肾脏的两个移植模型。

超急性排斥反应曾长期阻碍异种移植发展，移植器官在几分钟到几小时内就会坏死。随着基因编辑技术成熟，科学家能对供体猪基因组进行“精装修”。2001到2005年，陈刚在加拿大进行博士后研究期间，开始利用当时被敲除掉“坏”抗原的基因编辑猪继续开展异种移植的研究。但在研究中发现，敲除这一种抗原是远远不够的，其他的未知抗原依旧会导致严重的急性血管性排斥反应和慢性排斥反应。

转机出现在2015年。美国发现另两个重要异种抗原，实现了异种移植动物存活半年到一年以上的突破。

剖宫产培育无菌猪，破解巨细胞病毒致命难题

“作为中国器官移植的发源地，我们必须跟上国际的步伐。”陈刚表示。于是，在经过伦理委员会批准后，2019年开始，陈刚团队继续开展了动物实验，并制定了详细的方案。当第一批经过基因编辑的猪肾脏移植到猕猴体内后，超急性排斥反应被成功规避，移植肾实现了短期内的有效存活。

“那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时刻，它证明了我们的技术路线是可行的。”器官移植研究所副所长朱兰回忆道。

短暂的喜悦过后，更为复杂和棘手的难题浮出水面。至2023年，团队共实施了近20例新型基因编辑猪到猕猴的异种肾移植，但是存活时间几乎都在两周到一个月之间。

用药方案没有问题，基因编辑猪也试过很多种，手术也没问题，问题出在哪里？

“我们通过查阅文献发现，猪在普通环境里面饲养几乎100%会感染猪的巨细胞病毒，从而促进及加速排斥反应的发生。”于是，团队从源头下手，对所有的标本进行测试，果然发现均呈巨细胞病毒阳性。结合国际上的报道，美国和日本都有过巨细胞病毒导致整体移植效果无法超过一个月的情况，团队认为供体猪携带巨细胞病毒是异种移植获得成功的重要障碍。

想要得到巨细胞病毒阴性的猪，就必须剖宫产、告别母乳喂养，并且小猪崽不能在普通环境内饲养。于是，在团队的建议下，提供基因编辑猪的中科奥格公司通过剖宫产、在DPF洁净设施内隔离并人工饲养小猪崽，最终获得了巨细胞病毒阴性的基因编辑猪。利用这批猪，团队终于实现了一半以上的实验猪肾在猕猴体内存活超过5个月的阶段性目标，离临床应用的要求越来越近。

创新“鸡尾酒”式免疫抑制方案，计划3到5年内迈向临床

要实现异种肾脏移植的长期存活，最大的障碍来自物种间巨大的生物学差异。当猪的器官进入灵长类动物或人体内，会持续遭遇免疫系统的“殊死抵抗”。

团队必须系统性地攻克一个核心堡垒：异种免疫攻击堡垒。即便解决了超急性排斥反应问题，猕猴的免疫系统仍然会通过体液及细胞免疫等方式，对这颗“异己”的肾脏发起源源不断的攻击，导致急/慢性排斥反应和最终的功能丧失。如何设计一套长期、有效且安全的免疫抑制方案，成为成败的关键。

陈刚团队的研究，进入了最需要耐心与智慧的“深水区”。为此，他们定制了“鸡尾酒”式免疫抑制方案。简单来说，就是将多种不同作用机制的免疫抑制剂，像调制鸡尾酒一样进行个性化、动态化的组合与调配，从而实现对异种移植器官进行全面、精准、可控的免疫保护的治疗策略。

最终，团队成功地在抑制排斥和避免感染之间找到了平衡点。2024年11月，团队首次在国内实现了基因编辑猪肾移植至猕猴体内成功存活超过半年。2025年10月28日，同一批的另一只存活时间突破一年，各项生理指标稳定。

“我们期待在3到5年内能够初步走向临床。”陈刚表示，当下临床器官短缺严重，基因编辑猪器官虽初期效果或不及人器官，但对濒危、无适配器官患者，可能延长生命、缓解痛苦。从近景来看，基因编辑猪器官有望作为同种器官的补充。从远景而言，则有望随着技术迭代及移植效果的不断提升，从根本上解决器官来源难题。

“同济医院的这一突破性进展，为我国在该前沿医疗领域抢占技术制高点、提升国际话语权具有重要意义。”中国医药生物技术协会移植技术分会主任委员、中山大学第一附属医院肾移植科主任王长希教授表示，此次突破鼓舞人心，让中国在国际异种移植占据了重要一席。（长江日报记者王恺凝 通讯员常宇 视频制作邹鸿伟）

【编辑：余丽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