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事老年护理工作17年，很多老人知道我当代表，找到我，希望我把他们的心声带到会场。他们想在养老机构有家的感觉。”

武汉市人大代表、湖北省荣军医院护理部副主任、湖北医养康复中心养老服务部负责人袁晓燕的桌子上，摆了一个深红色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是她和老人们共写的。这些成了她建议内容的重要草稿。

2023年3月起，她开始负责湖北医养康复中心养老服务部。这个养老服务部，入住的基本是失能、半失能的老人，生活无法自理。

服务了4000多位老人，接触超过2万个家属，她讲了很多故事。末了她说，推行养老机构居家化的进程，是老人迫切的需要。“老人们很热心，我心里很感动。背上肩负着这些老人的寄托，我很希望自己在人大代表期间能有所作为，为老人做一点事。”

她对记者说，相关区领导十分重视她的发言，并在会后和她沟通，表示非常遗憾养老机构入住率低造成大量资源浪费的现状，很赞同推行床位制改住户制，实现机构居家化，满足老人们养老需求的想法。

袁晓燕带到两会的笔记本。九派新闻记者 柴归 摄

养老需求热、市场冷

袁晓燕用一连串数据，表明她的担忧——

武汉市养老机构的床位有4.9万张，截至2023年11月入住的老人只有1.72万。入住率仅为35.1%。

不仅武汉如此。她给记者找出北京2023年7月的统计数据，入住率为38%，空置率高达62%。

从全国来看，根据《2022年民政事业发展统计公报》，截至2022年底，机构内床位545.2万张（其中养老机构床位为518.3万张），年末抚养人员229.9万人。

全国养老机构入住率最高不超过44.36%。“可见，空置率高不是一城一域的现象。”袁晓燕说。

这种局面她总结为需求热、市场冷。她查了相关资料，有研究指出，现在的养老格局，90%居家，7%在社区，3%的老人在机构。“实际上根据上述数据，在机构的老人不足1%。”

她和同行们很困惑：养老的需求其实很大，为什么空置率这么高？”

知道她当人大代表，很多老人找到她，向她诉说内心真实的想法。其中一位老人让她印象深刻。那位老人是一个空巢老人，仅有一个子女，在国外，他自身行动不方便，而且有很多慢性疾病。他正是养老机构的刚需人群。他到处考察养老院，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行动不自由，生活不方便，出钱看脸色。

“他跟我说，好一点的养老机构，像医院，像宾馆，一般的养老机构，像集体宿舍。不到万不得已，不会选择到机构养老，除非生活完全不能自理。”袁晓燕说，“他希望养老机构有家的感觉，希望我把这个心声带到两会。我相信90%以上的老人都有同样的想法。”

武汉市人大代表、湖北省荣军医院护理部副主任、湖北医养康复中心养老服务部负责人袁晓燕参加武汉市第十五届人民代表大会第三次会议。长江日报记者 史伟 摄

像家一样的养老院

什么样的养老机构，能让老人有家的感觉？

袁晓燕带着这样的疑问，实地考察了国内一家口碑不错的高端私立养老机构。她的结论是，核心是要实现机构居家化。

这种理念，在种种细节里凸显。比如，在那所高端私立养老机构，没有“床位”，只有“户”；那里没有不熟的人杂糅居住，只有血缘关系的人住在一“户”里。“就像社区里的家庭一样。”

袁晓燕想，虽然不能照搬服务设施，但这样的服务理念和模式，为什么不可以借鉴呢？

她提到的第一点，即——理念的转变。

首先是关系的确立。从机构和病人的关系，转变为社区和居民的关系；从管理者与被管理者的关系，转变为服务者与被服务者的关系。

“养老机构传统的做法是将入住的老人作为照顾的对象，实行床位制。应该将床位制改成住户制，将入住的老人当成居民。关系确立后，老人成为机构需要提供专业服务的对象。作为被服务者，可以评价我的任何不好，可以投诉，可以换管家，而不是忍着或者想办法换机构。”

养老机构有专业的医生和护士，住在这里可以享受便利的医疗服务，这是居家养老没有的好处，袁晓燕补充道。

新型关系确立后的第二步，就是重新修订协议，明确双方的责任和义务。

“现在养老机构用的协议，是2016年全国通用的范本。里面内容繁杂，条款极多，限制了老人的自由。一个人一旦失去了自由，就没有幸福感，没有尊严感。重新修订的协议，可以明确双方的责任和义务，改变过去机构大包大揽的做法，还老人以自由，同时为养老机构卸下不必要的重担。”

除了要重新修订协议，袁晓燕还提出再签订住户公约。“自由是法律框架下的自由，比如不能高空抛物，不能大喊大叫影响邻居。如果违反公约，可能被调离原区域。”

第三步，是以需求为导向，实现产品和服务的多样化。

“服务的最高境界应该是满足老人的个性化需求。吃饭的时间、房间的布置、配备什么样的护理员等，老人应该可以自由选择。各种各样的产品和服务都提供，这样老人才有幸福感，自由方便。”

袁晓燕说，“政府关注服务设施够不够，养老机构关注亏不亏，老人关注值不值。三者诉求不一样，我们需要找到之间的最大公约数。”

与老人共写建议

去年两会上，袁晓燕提出建议，要探索“机构居家化”“居家机构化”的服务模式，方便社区老年人就近就亲养老。“因为九成的老人在居家养老，很想为大多数人呼吁。”

这一建议被刊登在《长江日报》上。一位退休老人拿着报纸，几经周折找到袁晓燕，对她说，他四处考察养老机构都不尽如人意，“看到这种提法眼睛一亮，正合心意。”今年两会，他再次找到袁晓燕，两个人就一起商讨，怎么把建议写得更好。

于是，围绕为何要实现机构居家化，如何实现机构居家化，她和老人一起写下了“五能”“五不”原则——

“五能”：能提高优化养老机构品质；能满足老人最后一程对亲情的渴望；能够有效消除老人对自由和尊严问题的顾虑；能体现对弱势群体的真正关爱；能与先进理念国家的示范标准相衔接。

“五不”：不等于高档化，但一定是人性化、普适化；不求空间大小，但求温馨适用；不必多投资，但是有情怀、重细节；不增加运营风险，反而让双方有安全感；不仅能缩小集中与分散养老之间的区别，还能实现居家、社区、机构养老相融合。

养老机构空置率居高不下，是种资源的浪费。袁晓燕认为，实现机构居家化，是提高养老机构入住率的突破口，也是现在养老机构面临起步转型阶段最好的方向。

袁晓燕负责的湖北医养康复中心养老服务部，从去年3月起，不到一年时间便住进了200多位老人。许多老人是慕名而来。

在这里，所有房间朝南，窗外望去是开阔的南湖。每一个房间，阳台、洗衣机、中央空调、冰箱、微波炉，一应俱全。她鼓励老人们把家里的一些东西带到机构，只要不影响大体结构，比如与子孙的合影，或某个珍爱的物件。她也尝试将集体就餐改为自助餐，尽管她说这个模式还有待改进。

“我们现在是探路者、摸索者，希望推进机构居家化进程，改变传统思维。事情总要有人去做，从试点，再复制、推广、普及，慢慢不就好了吗？它总有个开始的。” 她说。

(来源：九派新闻 九派新闻记者柴归)

【编辑：姚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