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震彦一年四季都穿长袖白衬衣,打黄领带,一年四季穿黑色布鞋。他的背挺得笔直,笑容几乎长在了脸上,一双眼睛总在四处观察,反应灵敏。
从1995年在汉口黄浦路开第一家艳阳天美食城起,余震彦的产业逐渐从餐饮扩充至酒店,资产超10亿元,主营的艳阳天酒楼,在武汉现有14家,年营业额3.5亿元。
一个月前,56岁的他宣布,下场拍短视频。面对差评,他情绪稳定,不删任何一条评论。每天花几个小时逐一亲自回复,回复前不用公关审阅,回复后将所有评论制作成表格,召集高管对着大屏逐条观看讨论。
在餐饮“卷”出名的武汉,余震彦曾凭着艳阳天的性价比招牌,成为武汉人家喻户晓的“食堂”。走过3个10年后,他试图打造又一个“老板IP”,这一次,他能跟上吗?

56岁下场,直面差评
余震彦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包括被骂。现在,他每天一睁眼,就是打开手机,看各平台的评论。“看一看顾客昨天吃得开心不,有没有受到委屈”。
3月7日,余震彦在视频号发出第一条短视频。此前,餐饮本地赛道已有多位入局者,如“三五醇小老板”向惺、湖锦酒楼接班人“小毛毛大老板”、荔晶时代的“李小姐”等,她们都是90后“餐二代”,不乏海归背景。
“看了,小姑娘对产品有她的认知,也蛮好。”余震彦说,“我们年龄比别人长,但我们对学习的投入不比别人少。”去年12月,余震彦就开始筹备短视频。最初,他一对着镜头就讲不出话,结结巴巴,情绪也不对。两三分钟的视频,他要录五六个小时。公司“00后”编导告诉记者,第一期视频剪出来,余震彦改了6遍,既要符合平台传播规律,又“不允许夸张、卖惨”。
关注比想象中热。第一期视频发出,涨粉4000人,第二期发出,传播量40万人次,评论数千条。有趣的是,评论区成了前员工们的“团建营”。有工作10年的老员工致谢说:“因为在您这儿的工作经历,让我这么多年从未失过业。”有前员工吐槽说,“在厨房吃得像猪,做得像牛,累得像狗,望以后改进!”余震彦回复:“我来调整(双手合十)。”

余震彦参加艳阳天会议在讨论门店调改动作。
余震彦坚持不删评论,最刺眼的一条跟评称他和服务员谈恋爱,一位朋友截图提醒他,他一笑了之。差评还包括“都是预制菜”,余震彦向记者强调,“没有预制菜,绝对没有”“有误解,那是信息不对称”“跟网友杠,没必要”。
4月14日,他在短视频里念出了最让他愧疚的一条评论:一位网友称,“盼着过年吃顿团年饭,结果等了很久,菜还是凉的,一肚子的火,再也不想来了。”余震彦把评论打在投影上,对着所有高管原原本本地念了出来,“大家看得脸上都火辣辣的”。
有顾客在评论区忆旧称,儿子“办10岁宴”、结婚都在艳阳天;有夫妻相恋的第一顿饭、结婚20周年的纪念都在这里。余震彦说:“有人愿意花力气骂你,这说明他在关注你,差评是不要钱的顾问,怕就怕沉默离开,那才是真的失去。”
余震彦在视频里说:“餐饮做的是人心的生意。”“在这里,我就是艳阳天的首席客服。”
大量员工干到退休
余震彦亲力亲为管理十几家酒楼,他每天都要巡店,有时直至凌晨一两点。
艳阳天综管中心负责人李昌说,自己还是个传菜员时,就因为深夜在店里自学海鲜知识,被巡店中的余震彦发掘、提拔。
20年前,余震彦就喜欢随身携带卷尺和纸巾,他住酒店,喜欢测量物品尺寸和空间布局。他巡店时,喜欢找犄角旮旯的地方用纸巾擦一下,看有没有灰尘,以检查卫生标准。他盯装修,觉得空间不够开阔,自己搬个梯子,将天花板吊顶拆下来研究,画图纸,硬是往上又移了几厘米。

2014年,余震彦在艳阳天(宝丰店)厨房检查菜品。
3月底,长江日报记者跟随余震彦巡店,20分钟内,他已提出不下20个问题。
“你上完厕所,习惯用左手,还是用右手扔?那垃圾桶应该摆在左边还是右边?”他提问。“这个粉色的气球,跟这个厅的中式风格,搭不搭?”他又问。“椅子的裙子穿好,是不是让人看着舒服些?小姐姐。”他把椅套的每一丝褶皱抚平,跟在后面的“小姐姐”——客户经理手里拿着笔记本,尴尬地点头。
巡店中,包房进来一位客人,客户经理介绍对方是胰腺方面的专家,余震彦笑着说:“我可能要给你找个麻烦啊,有个好朋友,胰腺出问题住院都4次了。”双方一分钟就互加了微信。
“如果说社会是一所大学,那余震彦就是社会学博士毕业。”一位认识他多年的媒体人如此评价。
李昌回忆,去年自己做一个小手术,余震彦帮他找专家,又拎着汤去看望,汤是适合术后吃的清淡菌类,保温盒上面包着泡沫箱,送去时还很热。
更让一批干了多年的老员工死心塌的是“董事长的人情味”。曾有位店长的孩子在老家发烧严重,余震彦听说后立刻接到武汉的医院,找专家会诊抢救;20世纪90年代起,他就给老员工奖励商品房,送管理层去北大、清华进修,甚至签下武汉民企首份《女职工权益保护专项合同》。有父子两代人在店里同一个灶台上干到退休,有厨师出走创业后又回来,余震彦承诺他“老了干不动了可以退居二线”。聘任过的烹饪名师过世,他亲自操办丧事,把老爷子“送上山”。
“年轻时他们是贡献,老了想干到退休,人与人这也是相互的。那些上有老,下有小的员工,压力是最大的。他们在外面也可以找到工作,但是别人有这么信任、尊重你吗?”这一管理风格,造就了艳阳天较低的员工流失率。
初代营销鬼才
真正让余震彦杀出餐饮江湖的,是他敏锐的商业直觉——跟随余震彦近30年的厨师长欧阳平莉分析。
“他的招数挺多的。”欧阳平莉说:“最关键一点,是他改写了早年武汉人‘下馆子’的习惯。”
“我早年在街边卖香烟,18岁跑货运,20岁就成了万元户,24岁借了100万元,开了第一家饭店。”从第二期视频起,余震彦开始讲述一个穷人家孩子的发家史。小时候住在新合东村板皮房里,一家八口靠父亲烧锅炉为生。靠跑中巴车攒下第一桶金后,24岁的他开了第一家艳阳天美食城,没想到一开业就连亏3个月。通过去办公楼陌拜、给客人一桌桌敬酒,喝酒喝到几次洗胃,“客人看到了我的‘真’和‘爽’”,半年后,第一家店活下来了。

艳阳天年会,余震彦与员工吃团年饭。
直到1998年,第三家艳阳天开业时,武汉多数老百姓除了红白喜事,还没有经常“下馆子”的概念。
27岁的余震彦在当时展示出了他的商业才华。开业头一个月,他在餐馆门口摆了10张2人小桌,谁先占到座,这桌餐食就免单。很快,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客人有从上午10时就开始排队的,生意火爆到一天翻台十几次。其实,他们算过账,给20人免单,人均消费30元,也就是一天花600元打广告,“你说划不划得来?”
载入武汉餐饮史册的是,艳阳天的鱼香肉丝卖8块、剁椒鱼头卖18块,相比别家,价格直接腰斩。当时,武汉的餐馆大多不允许外带酒水,余震彦公开表示:绝对欢迎自带酒水。“性价比”的概念深深植入人们脑中,艳阳天的名字开始一炮打响。
“他改变的是什么,是老百姓开始敢下馆子了,在家里吃,还不如出去吃,艳阳天成了武汉人的食堂,有时一礼拜吃四五次。”欧阳平莉说。
“但卖这么便宜能赚到钱吗?”欧阳平莉笑着解释:“这几个菜不赚钱,别的菜可以啊。”“霸王餐”“引流款”的概念,余震彦在20多年前已无师自通。同时,通过集中采购,压低成本,将利润摊薄到比同行低20%左右,又请来“鮰鱼大王”做名厨招牌,请为毛主席做过武昌鱼的厨师当顾问,“从2000年到2010年,艳阳天迎来了它最灿烂的年华。”
未来可能进商超
从2005年开始,余震彦开始连栽几个大跟头,包括进军全国、砸重金在多个城市开大店,又因经营不善纷纷倒闭;运营总监、厨务总监出走等。余震彦醒悟过来,“扩张期的十几年,朋友太多,应酬太多,时间没有聚焦在主业上。”
2012年,他咬牙把湖北省以外的门店全关了。2020年,在同行纷纷关店裁员时,艳阳天逆市扩张,开始翻新。
这两年,他开始找回状态,“漂亮饭”的时代来了。“武汉是现象级的‘漂亮饭’制造中心。其实它是一种烹饪方式的改变,颜色、器具、点缀,它把食材做得像一件艺术品,就像插花。”余震彦分析。
从追逐“量大管饱”,“装修气派”“创新融合菜”,到吃饭注重“情绪和场景”的今天,艳阳天过去的一套还能跟上节奏吗?
余震彦发现,艳阳天与“95后”“00后”群体渐渐出现代沟,在很多年轻人眼里,艳阳天是“父辈消费的场所”。
一位自称“00后”的网友尖锐地评论:“说实话艳阳天菜做得不错,但每次去都见一堆大爷大妈,为啥呢?因为艳阳天注重的点不是‘00后’要的。”

余震彦在新店施工现场巡查。
余震彦回复:“我上场,希望艳阳天的朋友圈更大些。”他接受改变,比如在白沙洲新店的7楼窗外造了一片水雾缭绕的园林,让客人吃饭时可以看看风景;比如对招牌菜武昌鱼改为了用鼎盛汤,吃鱼同时可以蘸油条吃,这是去拜访“新荣记”后得到的灵感。但艳阳天依然保持了“平价”“不过度服务”的特点,因为最大的消费人群依然是普通百姓,“品牌,有时候是市场给予的”。
余震彦感觉,近两年,餐饮关店的比例不下40%。餐饮人竞相下场做短视频,包含着无奈。武汉餐饮业协会会长刘国梁告诉记者,“现在是线上获客的时代,视频营销高效直接,武汉大部分餐饮人——老板、员工都在做。”
余震彦透露,未来不乏将艳阳天引入到商场的可能。“我相信只要我们去跟商场谈,可以带来流量,租金一定不会高,这样就可以保证餐品质量。”
4月13日,余震彦向知名湘菜“农耕记”创始人冯国华讨教外卖的模式。未来,艳阳天可能会开发外卖卫星店,艳阳天提供集中采购的低成本食材、发动员工入股,老板占三成、员工占七成,如果亏损以公司托底的方式运营。
记者问余震彦:你的管理风格,是否以于东来为榜样?
余震彦表示:“我没有他那么高尚,起码我目前还没有全部裸捐,但我觉得‘共同富裕’这一块是我们可以做的,我们出品牌,出力量,如果亏损了,算我的,赚了,我们(和员工)分钱。”
(长江日报记者占思柳 王丹妮对本文亦有贡献)
【编辑:丁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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