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潭》作者吴壮达先生除台湾研究系列著作外，还撰写了《琉球与中国》这一开创性著作。吴壮达之子吴杰明介绍，《琉球与中国》出版于1948年，正是父亲在台湾任教的时候。此书首次系统研究了琉球问题，填补了相关学术领域的空白。

今年90岁的华南师范大学教授林钟达也告诉记者，吴壮达先生不仅是我国台湾历史地理研究的权威，更是琉球研究领域的开拓者。他所著的《琉球与中国》《琉球群岛》两部专著，系统考证了琉球与中国的历史渊源。书中指出，琉球国曾与中国保持长达五百年之久的宗主关系；直至十四世纪以前，日本与琉球之间尚无政治联系。

探究琉球：为战后布局谋篇

吴壮达的著作《琉球与中国》。

吴壮达写作《琉球与中国》始于1945年。记者翻开扉页，吴壮达在自序中写道：“一九四五年三月二十七日开始的硫磺岛登陆战，使我急切感到，从中日外交史的一点回忆，太不够了解这个群岛屿（注：指琉球群岛）在战争中的地位，和与我国的因缘。我决定去做一点材料搜集的工作，并试图研究一个结论。那时，我随着流亡的中山大学法学院，移居到粤东毗邻福建的一处偏僻乡村（注：指蕉岭县路亭墟），八月的胜利（注：指抗战胜利）到临后，在等候复员的期间，我以极有限的材料为依据，写成了一篇检讨中琉关系的草稿。”

吴杰明（左）与姐姐吴冰在父亲工作过的中大旧址路亭村。

“父亲吴壮达先生的琉球研究始于一个偏远的乡村。”吴杰明介绍，据父亲在《口述历史》中回忆，1944 年末侵华日军进攻粤北。抗战初期迁至乐昌坪石办学的中山大学法学院被迫东迁粤东，来到蕉岭县路亭墟（今路亭村）。在法学院任副教授的父亲亦随校到路亭墟。在离路亭墟十余里地有澹定村（今名淡定村），是晚清抗日保台志士、爱国诗人沧海先生丘逢甲的故乡。丘逢甲先生次子丘琳先生是法学院教授，父亲的同事。父亲与丘琳教授相约参谒了丘逢甲的故居。 “正是这次参谒影响了父亲一生。他即以一个地理学人对地缘政治的敏感，开始收集资料研究琉球群岛。”

吴杰明回忆，1946年，父亲利用在吉林长白师范学院任教、以及因内战滞留北京的机会，广集资料，最终在北京图书馆国际问题研究室完成了琉球地理状况以及琉球国与中国关系的研究。此时距日本投降仅仅一年余。1948 年，父亲的研究成果以《琉球与中国》为书名出版，此时他正在台湾省立农学院任教。

吴杰明表示，《琉球与中国》首先阐述了地理学意义上的琉球群岛，列举了群岛的地质、地理、气候、动植物，以及岛民的人种学分类等资料与数据；再以丰富翔实的中外史料，用严谨、细致、科学的考证，梳理了琉球国与中国的千年关系史、中国对琉球国的经济与文化的影响，以及近代日本“以暴力和贪婪”吞并琉球国的史实。也是中国学人最早提出“二战后琉球群岛应交由中国管辖”的专著之一。

历史钩沉：五百年的宗藩纽带

吴壮达在《琉球与中国》一书中指出：1372 年（明洪武五年）正月明太祖朱元璋派遣杨载出使琉球，琉球国王察度以“中山王察度”名义归附于大明。同年，琉球国王察度派遣其弟泰朝出使中国，来华入贡。琉球国自此与中国建立正式关系。不久，琉球国开始对华派遣留学生，接受中华文化。琉球国与中国进入长达五百余年的“进贡”和“册封”的和平与互利的宗主关系。

至于琉球国与日本关系，吴壮达在《琉球与中国》中指出：公元14世纪以前，日本与琉球国并无政治往来。自1435年（明宣德十年）起，日本开始以武力相威胁介入琉球事务。经过长期军事干预，日本最终于1879年2月27日攻占琉球国首都首里，扣押琉球国王父子于东京，改琉球国为冲绳县，标志着具有千年历史的琉球国灭亡。吴壮达在书中指出：“琉球国之亡，是近代日本帝国主义领土扩张的首次成功。自此，日本向南军事扩张的大门完全敞开。”

对于战后琉球群岛的处置，吴壮达在书中观点明确：“琉球群岛是中国对日防御的第一道警戒线。”他强调：“鉴于中琉历史渊源，我们不能忽视琉球群岛的处置问题；尤其从国防安全的角度考量，琉球群岛的归属更显重要。”

吴壮达对美军占领琉球群岛表示忧虑，尤其反对美军统帅麦克阿瑟“琉球群岛是美国天然边疆”的说法。他写道：“倘使琉球群岛固定为‘美国的边疆’，不仅日本所负于中国与琉球的旧账永远不得结偿，在我们，亦等同将东海的安全，交给太平洋彼岸的主人负责。”

对琉球群岛战后的归属，吴壮达明确主张： “鉴于历史渊源、地理形势及现实教训，没有任何国家比中国更有资格接管旧琉球国领土，以有效防范日本军国主义死灰复燃。”

文献价值：三级文物的学术光芒

林钟达接受长江日报记者采访。

“能视大地而能观天下，能观天下而能解天下事。这是对地理学人的至高要求，吴壮达先生当之无愧。”今年90岁的华南师范大学教授林钟达表示，1945年，吴壮达预见到日本即将战败。作为地理学家，他深知战后国际边界必将重新划分；作为忧国忧民的知识分子，他清楚地认识到：从地理角度看，日本的九州岛、琉球群岛和中国的台湾岛呈链状分布，对中国的东海、黄海构成天然屏障。而位于九州岛与台湾岛之间的琉球群岛，正是这道屏障的关键节点。因此，战后琉球群岛的归属，对中国具有重大战略意义。

1948年初，15万字的《琉球与中国》出版，这是吴壮达人生第一部专著。1948年11月，因妻子难以适应海岛生活，加之时局动荡、思念母亲，吴壮达辞去台湾省立农学院教职，携全家离开台湾，经香港返回大陆。先后受聘于广西南宁师范学院史地系教授和华南师范学院地理系教授。

2025年9月，经广东省文物鉴定站鉴定，《琉球与中国》一书为三级文物，成为众多后学研究的重要参考。华南师范大学博士生彭小菊评价，这部著作不仅展现了严谨的史料考据功底与深厚的家国情怀，系统还原了中琉关系的历史原貌，更为后世审视琉球群岛的战略地位提供了宝贵的历史借鉴。

彭小菊表示，吴壮达先生的研究精确区分了隋唐文献中“流求”与明清“琉球”的概念差异；通过系统考察琉球的语言体系、民俗礼仪与建筑风格，论证了其文化根源的中华属性。他坚持使用中国历代官方文献中对琉球群岛的正统称谓，明确指出“冲绳”一名是日本明治政府推行殖民同化政策时所强加的异化命名。

（长江日报记者杨佳峰）

【编辑：丁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