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束激光扫过,电脑屏幕上,一枚直径十几微米的细胞缓缓“立”了起来。
它不再是传统显微镜下的一张二维切片,而是一个完整的三维结构:细胞内部的微管、线粒体,甚至细微变化,都清晰可见。
“打个比方,相当于给细胞做CT。”赵方说。
5月27日下午,在光谷生物创新园的慧观生物,创始团队的赵方刚结束一场培训,“上午在带工程师调试一个新设备”。
另一边,一只名叫“锅包肉”的金渐层猫熟练地跳上工位,趴在桌子上开始打盹。“它算我们公司的‘情绪稳定器’。”赵方笑着说。
这个来自山东济宁戴着眼镜、说话轻快的“90后”女博士,很难让人第一时间把她和“颠覆性技术”联系起来。

武汉慧观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科研团队负责人赵方博士。 记者苗剑 摄
一束“光刀”把病理诊断从二维带进三维
过去几年,赵方和团队一直在做一件颠覆传统病理诊断路径的事:让病理观测从“二维时代”进入“三维时代”。
传统病理诊断,需要把病理组织切成极薄切片,再放到显微镜下观察。
“你可以理解成,一个土豆,传统方法只能一片一片切开看。”赵方说,“但你看到的只是局部平面。”
而慧观生物研发的高通量3D病理光片显微镜,则无需再对样本进行物理切片,用一把“光刀”,给土豆进行“虚拟切片”,最终还原出整个土豆完整的三维结构。
这把“光刀”,最薄可以做到400多纳米。
“传统显微镜大部分只能做到2D成像,但病理组织本身其实是3D的。”赵方说,“有时候漏掉的,恰恰可能是最关键的信息。”

武汉慧观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赵方(前排中)与团队成员们在一起。 记者苗剑 摄
在医学上,2D病理诊断被称为疾病诊断的“金标准”。但长期以来,二维切片始终存在局限。
“比如一个肿瘤组织,传统方法可能只切其中几片来看。”她说,“但三维成像以后,整个组织结构都会被完整保留下来。”
这意味着,过去可能因为“没切到”而漏诊、误诊的情况,有机会被减少。
更重要的是,这项技术不只是“看得全”。它还“看得快”“看得细”。
团队研发的超薄无衍射光片技术,能够形成最薄450纳米的“光刀”,实现国际领先的层析成像精度。
而“光片显微”这个概念,其实国外很早就有论文提出。
“国际上一直有人在研究,但很多时候停留在实验室阶段。”赵方说。
原因在于,传统光片显微镜通常需要双物镜系统:一束光负责照明,一束光负责成像。设备体积大、结构复杂,很难真正适配临床和产业应用。
而他们团队做的,是第一次把“两束光”压进一个镜头体系里。
这背后,需要同时解决光路设计、成像畸变、算法重建等一系列问题。

武汉慧观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赵方(右一)和团队成员一起进行科研工作。 记者苗剑 摄
“很多参数,都是一点点计算、测试出来的。”
实验室另一侧,一台单物镜光片显微镜正在运行。
传统光片显微镜因为结构限制,很难适配标准培养皿、多孔板等临床场景。而他们研发的新一代单物镜光片显微镜,只需要一个镜头。
“很多人以前觉得这条路线很难走通。”赵方说。
最终,他们不仅把这项技术真正做成了设备,还第一次让它具备了规模化应用可能。
师徒在实验室里接力“追光”
从硕士到博士,她一路都在华中科技大学学习光学工程,师从费鹏教授。
巧合的是,当年费鹏回国任教时,三十出头。如今,站在实验室里的赵方,也正是这个年纪。
“我们这一代科研人,其实很幸运。”她说,“赶上了国家特别鼓励科技成果转化的时候。”
2022年,团队创立慧观生物。最开始,公司不到10个人。
“第一台设备原理验证的时候,大家几乎没日没夜地泡在实验室里。”赵方回忆。
新技术研发真正难的,并不只是论文。“发论文只是第一步。”她说,“真正难的是把它做成科学家、医生愿意用,实验室、医院愿意买的产品。”

武汉慧观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赵方(右三)与团队成员们在一起。 记者苗剑 摄
比如,一款关键进口镜头曾一度“卡脖子”。“那个镜头不允许用于商业。”团队只能重新设计整套光机电系统。
那半年里,他们团队几乎天天讨论方案、调整参数、反复实验。
“几百多次实验验证,最后才真正把系统跑通。”
如今,慧观生物的产品已经进入多所高校和医院的科研平台。他们还在尝试让AI真正“读懂”病理。
在赵方看来,未来的病理医生,不会只是坐在显微镜前“找病灶”。
“AI会先帮医生把可疑区域筛选出来。”她说。
过去,病理医生可能需要在海量切片里反复寻找异常细胞,而未来,AI会先完成初筛,再由医生做最终判断。
“医生会更像一个‘审核者’。”更进一步,AI还会参与疾病预测、药效分析,甚至帮助理解细胞变化过程。
比如CAR-T细胞如何攻击肿瘤细胞、药物进入组织后发生了什么变化,过去只能看最终结果,现在则有机会实现动态追踪。

武汉慧观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赵方(右二)和团队成员一起进行科研工作。 记者苗剑 摄
“未来其实不仅是‘看见生命’,而是让机器开始理解生命。”赵方说。
现在,公司团队已经接近80人,“90后”,甚至“00后”成为绝对主力。有人懂光学,有人懂AI,有人懂机电,有人懂病理,还有人懂生物、化学。
“现在很多颠覆性技术,本来就不是单一学科能完成的。”赵方说。
武汉有最完整的科研土壤
采访间隙,“锅包肉”又慢悠悠晃进办公室。赵方伸手摸了摸它。“有时候大家加班到很晚,它就在旁边陪着。”
这家年轻公司,也像这只猫一样,带着某种松弛又蓬勃的气质。
因为发展太快,公司去年刚刚搬家。“原来的地方已经放不下设备了。”赵方笑着说。

公司的猫员工“锅包肉”。

赵方团队和猫成员“锅包肉”的合影。受访者供图
为什么选择武汉?
这个问题,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因为这里有最完整的科研土壤。”
高校、医院、实验室、产业链、政策支持,都在这里快速连接。
更重要的是,这里聚集着一群愿意“从零开始”的年轻人。
从一个高校课题组,到一家高成长硬科技企业;从一束光,到一把“光刀”;从实验室里的论文,到真正走向科研、临床的设备——
这群“90后”青年科技工作者,正在试着重新定义人类“看见生命”的方式。
(长江日报记者汪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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