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30日,长江日报记者走进位于武汉东湖高新区的湖北江城实验室。在实验室总工艺师、湖北星辰技术有限公司(简称“星辰技术”)总经理王逸群的办公桌上,两本书格外醒目:一本是《三维集成技术》,代表技术前沿;另一本是《活下去——华为变革之道》,关乎生存哲学。
“对企业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活下去,并且等待风口。”王逸群说。如今,风口已至。就在不久前,由江城实验室创办的星辰技术完成A轮融资,金额超过40亿元,基本都来自市场化机构。
客户最需要什么,未来技术往哪里走
2021年2月,江城实验室挂牌成立。6个月后,星辰技术诞生。实验室负责科研,星辰技术负责把成果推向市场,利润反哺研发。“走自我造血的路,把科研书写在产业地图上。”王逸群说。
起步并不轻松。实验室年度运行经费5000万元,办公场地是租来的厂房,一年租金就要1000万元。“没有钱,日子也要过,事也要做。”实验室战略研究院执行院长熊炳桥回忆。
为了活下去,团队决定走轻资产运营,租赁大厂闲置设备,靠人脉找客户。“那时候行情不好,很多半导体企业产能闲置,产线空转也是损失。我们就去谈,线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租给我们用。”王逸群说。

王逸群在工作中。
第一笔订单来自武汉一家芯片设计企业。对方有个定制化工艺开发需求,量不大,大厂不愿接,小厂做不来。团队接了下来,帮客户做工艺微调,又对接了武汉新芯的代工资源。三个月后产品出炉,收入1000多万元。“从那以后,我们就知道这条路走得通。”
此后两年,团队一边做服务,一边摸市场脉络,两年间营收数亿元。但比赚钱更关键的,是团队读懂了市场。“我们在市场里学到了两件事:客户最需要什么,未来技术往哪里走。”王逸群说,“如果不做这两年轻资产,直接建一条线,很可能建出来的东西不是客户要的,钱就打了水漂。”
正是这种先找市场、再建产线的思路,5年间,江城实验室研发服务收入近20亿元,纳税2.75亿元,2025年单年收入突破9亿元,成为湖北首个实现“自我造血”的省实验室。
王逸群说,“一边是科技创新,一边是产业创新,江城智库将实验室的体制机制创新实践,凝练成为‘双漏斗’模式,非常形象地指出了我们取得这些成绩的深层次原因。”
在半导体建厂史上,这个速度极为少见
所谓“先进封装”,就是把多个芯片“打包”在一起,让它们像一个整体一样高速协同。随着摩尔定律逼近物理极限,先进封装已成为“后摩尔时代”突破芯片性能瓶颈的关键赛道。
星辰技术最初的定位并非先进封装。两年多的市场摸索让团队发现:许多 AI 芯片设计公司设计能力很强,却卡在高性能互连集成环节。传统封装无法满足高密度、高速、低损耗要求,设计企业需要能全面解决良率、散热、供电、高速信号完整性问题的系统性方案。
“先进封装就是那个‘缺口’。”王逸群说。巧合的是,实验室主任杨道虹20多年前的博士论文,正是聚焦这一领域。2024年,星辰技术正式将方向聚焦于此。“兜兜转转,我们又回到了这个起点。”熊炳桥说。
然而,随着AI算力需求井喷,全球半导体产能吃紧,轻资产模式的天花板触手可及。“必须有自己的‘家底’。”团队下定决心重资产布局。
2024年,星辰技术启动国内首个12英寸先进封装综合实验平台(一期)建设,从启动到通线仅用9个月。“一边设计、一边采购、一边施工、一边招人,四线并进。”王逸群说。

2024年12月星辰技术投片。
随着客户需求激增,二期平台紧锣密鼓上马。这次从零建厂,团队依然只用9个月便完成了从打桩到设备搬入。采访当日,首批核心设备顺利入驻。“在半导体建厂史上,这个速度极为少见。”王逸群感慨。
目前,星辰技术一期、二期合计投资超70亿元,规划月产能2万片,已建成国内最大、技术最领先的高密度集成封装中试平台。今年3月,同样位于光谷的九龙湖产业化基地也已开工,预计年底实现批量生产。
“今年自有业务将迎来增长,预计明年自有先进封装收入将超过技术服务收入,成为主营业务。”王逸群透露,公司大部分收入来自AI芯片相关客户,目前正在洽谈获取国内头部客户订单。
已赋能近30款高性能芯片完成中试
“我们不是简单建一条中试线,而是要成为先进封装领域的‘小台积电’。”王逸群说。在他看来,作为全球最大的晶圆代工厂,台积电的成功不仅在于技术领先,更在于构建了开放高效的代工生态:不做自有产品,却成为服务全球客户的产业链枢纽。
这一枢纽的核心,是产业公信力。王逸群解释,相比高校实验室,星辰技术的产线面向量产,工艺、管理和品控均对标大厂,验证结果具有极高的市场认可度。

星辰技术一厂二期项目正在建设中。
这种公信力在国产设备突围中发挥了关键作用。以芯丰精密为例,这家成立于2021年的企业专注于超精密半导体设备研发。在一次交流中,双方碰撞出一个大胆想法:能否将减薄、撕膜、贴膜三道工序集成到一台设备里?
传统工艺中,晶圆需在机台间反复搬运,效率低且易污染碎裂。“不是‘你先造出来我试试’,而是‘我们一起定义它应该长什么样’。”王逸群说。双方从设备定义阶段便紧密合作,将关键工艺合并,显著提升了加工效率。样机在星辰产线验证通过后,芯丰精密拿着这份“成绩单”迅速推向市场。
同样的故事发生在半导体设备头部厂商北方华创。双方联合研发的设备,从需求提出到验证通过不到一年,目前已累计出货超30台。
这种深度绑定的联合创新模式,让星辰技术成为国产设备从“能做”走向“好用”的关键推手。截至目前,星辰技术已赋能近30款高性能芯片完成中试,为35项国产设备提供验证。王逸群说,“我们不做产品,但服务最多客户,成为产业链的中枢节点。”
从1000万元到首轮融资超40亿元
“资本是聪明的,他们会用脚投票。”王逸群说。前不久,星辰技术完成超40亿元A轮融资。在实验室体系内孵化企业并走向资本市场,江城实验室是湖北首家,在全国也鲜有先例。
资本为何青睐?在他看来,赛道确定性加上团队执行力,是打动投资者的关键。江城实验室最初投入的1000万元资本金,如今对应估值已超16亿元,国有资产实现大幅增值。
这种信任并非凭空而来。2024年引入首笔5亿元战略投资时,投资方要求核心人员跟投。面对严苛条件,杨道虹抵押了个人名下全部房产,申请到湖北首笔“科技人才贷”,全额跟投。王逸群也坦言“房子都抵押了”。真金白银的投入,彻底打破了新型研发机构“只能靠拨款生存”的刻板印象。
资金涌入后,星辰技术全面提速,研发人员迅速扩至700多人。“我们引进了大量从北上广深及海外流出的半导体人才,光谷正形成‘虹吸效应’。”王逸群说。
作为清华大学集成电路专业博士,王逸群毕业后成为最早一批投身国家存储器基地项目的本土人才,亲历了中国存储芯片产业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的突破历程。产业一线积累的实战经验,让团队对赛道方向有着清晰判断,也让他们有信心快速提升规模、争做行业龙头。
“我们踩准了技术爆发与产业井喷的节奏。”在他看来,未来AI技术路线必将分化,星辰技术将采用系统化思维,作为中枢节点拉动上下游,把生态和技术的自主定义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从6人创始团队到700余人,从1000万元资本金到融资超40亿元,江城实验室及星辰技术的探索,为新型研发机构蹚出了一条可行的路子。正如熊炳桥所言:“我们是逼出来的,但也是做出来的。”
(长江日报记者李琴 通讯员徐港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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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陈麒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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